20171207

"Zero Tolerance"


十九今天又十九。此人筆下一向錯謬極多,但我時間有限,只能偶爾寫篇短文指出他較嚴重的錯誤,為改善公共空間的資訊質素出點綿力。他今天搞錯的,是關於在美國頗流行的用語 "zero tolerance":

「零容忍」(Zero Tolerance) 此一名詞之出處,自紐約前市長朱利安尼。這位新市長一上任,就聲稱對罪案「零容忍」,意即必動用一切警力,橫掃罪行。(見〈美式英語問題多〉)


(圖片來源:http://future-sync.com/)

朱利安尼 (Rudy Gulianni) 是 1994年至 2001年的紐約市市長,在他任期開始時,紐約市警察局局長 William Bratton 推行多項警隊改革,頗見功效,朱利安尼推許這些改革為警察對罪惡「零容忍」的典範 (the epitome of "zero-tolerance" policing)。然而,《紐約時報》早於 1972年已有文章使用 "zero tolerance" 一語,而在八十年代列根政府所謂「毒品戰爭 (The War on Drugs)」運動的宣傳和文件中,亦見到這個用語,朱利安尼只是使用了一個當時已開始流行的詞語而已。這些資料在網上可說不費吹灰之力就查到,只有不學無術兼懶惰的作者,才會寫出朱利安尼是 "zero tolerance" 「此一名詞之出處」這樣的錯誤。

順便也做一點簡單的概念分析吧。十九這樣寫:

但是崇洋該總歸有點底線。即使 Zero Tolerance,是美語,不是上佳的英文。英文一個 No字,已經代表 Zero。走進一家餐廳,裏面有告示:No smoking,不必說 Zero smoking。

他那混亂的頭腦想不到的,是 tolerance 跟 smoking 有一個重要的分別:smoking 乃非此即彼 (all or nothing) 之事,要麼吸煙,要麼不吸煙,有一條明確的界線,一邊是 Yes,一邊是 No;tolerance 有程度之分 (a matter of degrees) ,可以只是稍為容忍,可以是十分容忍,也可以是在兩者之間,"zero tolerance" 表達了這個「程度」的概念 (例如 zero to ten 便是一個 scale)。[註]

Anyway,我同意「崇洋該總歸有點底線」,至少要先搞清楚洋事物、洋資料的真相才好去崇,你看,崇洋崇到十九這樣錯漏百出便肉酸了。不要以為他只是搞錯美國的洋事物,英國的他也搞錯不少,有空我會再寫文章談談。


[註] 雖然 smoking 是 all or nothing,但說 "zero smoking" 也不是不可以:跟一些有指定吸煙區的地方對比,可以說這地方是 "zero smoking",而這對比就成為程度之分;另一個用法是指戒煙的進程,完全戒掉就是 "zero smoking",這裏也顯然有程度之分。

20171205

《論語》札記 (二)


(圖片來源:http://wap.kaiwind.com/)

子曰:「狂而不直,侗而不愿,悾悾而不信,吾不知之矣!」 (《論語泰伯》)

楊伯峻《論語譯注》這樣語譯:「狂妄而不直率,幼稚而不老實,無能而不講信用,這種人我是不知道其所以然的。」根本不通。

說「這種人」,意思是一種人了,可是,「狂妄而不直率」、「幼稚而不老實」、「無能而不講信用」分明是不同的品質,雖可為同一人所有,卻不一定,可以一人只有其一或其二。如果真的是三種品質,原文沒有任何地方足以支持「這種人」(即「同時擁有這三個品質的人」) 這個理解。

然而,我同意這裏孔子批評的是同一類人。準確點說,「狂而不直」、「侗而不愿」、「悾悾而不信」雖有不同,但孔子著眼的是三者共通之處;這共通之處,亦正正是孔子說「吾不知之矣」的理由。

「狂而不直」的「狂」,指的不是狂妄,而是不受約束 (包括外在約束和自我約束),與《論語•子路》裏「狂者進取」一句的「狂」同義。這種狂,不一定是率性而行,不一定是純真的表現,也可以是有計算的,也可以不過是達到目的之手段;如果是後者,就是「狂而不直」了。

「侗」的其中一義是「未成器之人」(見《康熙字典》),與「童」通,可引申為「幼稚」或「無知」之意,但我認為應該理解為「看似單純」或「天真無邪之貌」;「愿」是「正直、沒有機心」之意。「侗而不愿」就是看似單純,其實有機心。

「悾」,誠也 (見《康熙字典》);「悾悾」,可以理解為誠懇可信之貌。「悾悾而不信」,就是看似誠懇,其實是沒有誠信、不可靠。「悾悾而不信」一句,可以理解為與「狂而不直」和「侗而不愿」並列,也可以理解為概括這兩句的意思。

上面說的「同一類人」,就是看似率真或誠懇、骨子裏卻是狡詐之人。「吾不知之矣」的「之」是代名詞,這是很簡單的句子結構,「之」指的是前面三句談到的那類人。孔子為甚麼說「吾不知之矣」呢?因為他沒有這樣的機心,也不願意去猜度這些人的動機和想法。

20171202

十九技


「十九」,乃香港網上用語,諧音粵語粗口「濕㞗」;根據《香港網絡大典》,「十九」一語是用來「暗喻一些人,明明是低俗的,不重要的,卻常常刻意標榜自己重要、有料、有品味等」。然而,現在「十九」更常見的用法,是貶稱專欄作家陶傑;陶傑的粉絲視他為「香江第一才子」,但不喜歡陶傑的人卻愛稱他「十九」。這個稱呼的來源是多年前黃毓民給陶傑起了「十九才子」這個花名,用來概括他「陰陽怪氣」、「扮曬師爺」、「扮曬魚蝦蟹」、「老屎忽相」等特徵;花名可能只是隨口說出來的,但由於太傳神,遂得以流傳。

其實這些不是新資料,網上讀者大多知道。然而,直接使用「十九」在紙媒稱呼陶傑的,以我所知,馮睎乾是第一人;馮翁德高望重、溫文爾雅,這次「咁鬼惡死」,可見他真的是「把幾火」。馮睎乾評論的,是十九在臉書貼出的〈兄弟姊妹站出來〉,我不打算續馮翁之貂,就有關事件指出十九的不是。我想分析的,是一個現象:無論十九言論多麼十九,總會有很多人支持他,甚至留言替他辯解;例如這一次,馮翁也留意到,「陶先生鴻文〈兄弟姊妹站出來〉,like 數成千上萬,多到沒頂」。

當然,有些人是真心支持,也有盲目支持偶像的粉絲,但言論十九而得到這麼多人支持,單用這兩點來解釋是不足夠的。我認為十九之所以無論多麼十九也得到那麼多人支持,部份是由於他運用了一種特別的寫作技巧,可稱之為「十九技」。

十九寫文章,肯定是已先認清自己的目標讀者,投其所好。然而,僅僅是投目標讀者之所好,很多作者也會,不是絕技。十九技的要訣是:不論看似是義正詞嚴還是嬉笑怒罵的文章,都是焦點模糊,而且總留下一些線索,可以令讀者理解為他是運用了所謂的「曲筆」;至於曲筆該如何直解,那些線索卻不明確到可以幫讀者決定,因此,替他辯解的人可以各取所需,自由發揮。十九粉絲既多,他一使出十九技,走出來替他說話的人自然不會少了。此外,十九技也可以令他的一些粉絲得到「有能力解讀陶傑曲筆」的滿足感 (這些人很愛批評別人「理解力低」、讀不懂十九的文章),護十九就更加落力了。

就以〈兄弟姊妹站出來〉為例,文章的標題、影自己拿著印有 "Me Too" 文件的附圖、以及第一句「見到荷李活女明星個個玩得咁型」,都好像是開宗明義批評反性侵的 "Me Too" 運動;可是,十九接著說自己幼稚園時被女教師摸面「性侵犯性欺凌」的故事,卻又好像不是正經的批評。然而,他指出這件事「年代久遠」,然後又說「單方面貼張Selfie」,就可以令某人被視為性侵者,便是刻意令讀者聯想到呂麗瑤事件,又像是正經的批評了。不過,他筆鋒一轉,連問「荷李活處處色魔,香港體育界又咁淫賤,咁學界有冇教獸?宗教界有冇牧屍?香港影視娛樂圏,唔通又只係一個人人追求戲劇藝術進修的清淨天堂?」幾個問題,那麼,他究竟是不是旨在諷刺呂麗瑤,便又變得不那麼清楚了。最後那個 P.S. 提到前警務處處長曾偉雄如何回應記者問及梁齊昕在 Facebook 透露家暴,就是我說的「曲筆線索」,其實與全文關係不清;果然,有人就是執著這一段,肯定十九此文的目的是諷刺警方選擇性執行職務。

寫文章而要經常運用十九技,這本身就很十九。

20171201

世界會變得更好嗎?


現代科技進步之快,在過去二三十年,已達神速,就以我們隨身攜帶的手提電話為例:二十年前的手提電話機身已小至可以放進口袋裏,但功能也不過是電話,現在的手提電話不止機身更小更薄,而且名為電話,實質上兼具小型電腦、相機、攝錄機、全球定位系統導航器等功能。高科技帶來生活上的種種方便,沒有人會否認,可是,這是否表示世界比從前好得多,而且會變得越來越好?這個問題並沒有明顯的答案。

去年在科技方面的一大新聞是人工智能圍棋程式 AlphaGo 擊敗了圍棋世界冠軍李世乭,而更令人驚異的是,一年多後,這個人工智能圍棋程式的最新版本 AlphaGo Zero 已能在三天內自學圍棋,並連勝舊版本一百局!人工智能的發展將會怎樣,沒有人能肯定,但至少有些有識之士為此而擔憂,例如著名物理學家霍金 (Stephen Hawking) 便認為,人工智能繼續發展下去,會不斷提高能力,最後可能不受人類控制,懂得自我改進,超越和凌駕人類,甚至毀滅人類。從這方面看,科技的不斷進步可能令世界對人類而言變得更壞。人工智能的隱憂,也許已有點科幻的性質,然而,只要考慮到越來越逼切的全球暖化問題,便不難理解為何我們有理由相信將來的世界會是個惡托邦 (dystopia) --- 即使不像《銀翼殺手》(Blade Runner) 裏的高科技虛無世界,也很可能是《明日之後》(The Day after Tomorrow) 那樣的冰冷惡托邦。

不知道現在還有多少人相信人類在不斷進步,相信世界會變得越來越美好。其實,「人類 不斷進步」這個觀念是西方的,而且要到十七世紀的啟蒙時代才開始流行起來,主要是基於對人類理性的強大信心。三百多年後,我們所見人類在知識和科技上的進步,都是運用工具理性 (instrumental rationality) 的結果,可是,工具理性不能幫助我們決定價值取向。價值方面的問題,例如「人應該如何過活?」、「甚麼事物值得追求?」、「怎樣才是豐盛的人生?」、「人生有意義嗎?」,都不能只靠運用「目標-手段」式的思維來解答;因此,無論人類在物質生活方面的改善是多麼的大,在精神生活方面可以毫無改進,甚至是退步。換句話說,如果高科技的世界裏沒有恰當的價值,物質豐富而精神貧乏,那不見得比古代優勝 --- 尤其是古代那些精神生活特別豐盛的時期。

中國的思想家大多有崇古的傾向,早至孔子,已有復古的訴求,他特別崇拜周公,並說:「周監於二代,郁郁乎文哉!吾從周。」(《論語•八佾》) ;孔子嚮往的,是周代的禮樂,禮樂不是外在的文飾,而是能確立人文秩序與價值的制度。中國思想家中清楚地表明相信人類不斷進步的,要等到清末的康有為,他在《大同書》裏論述了人類社會發展的三個階段,即由「據亂」進為「升平」的小康社會,再進而為「太平」的大同社會;不過,康有為的論述還是要訴諸古代著作《春秋》和《禮記》裏的理念,而且他著重的仍然是恰當的價值而不只是物質進步。對於價值和精神生活,我們有很多可以向古人學習的地方。

世界會變得更好嗎?如果問的是人類的知識、科技、和物質生活水平,答案應該是肯定的;可是,如果問的是價值取向和精神生活,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。現在的教育不斷強調工具理性和 STEM,不重視能培養恰當價值的人文學科 (humanities),只會令情況變得更壞。

20171125

《論語》札記 (一)


前言:最初對哲學產生興趣時,有兩三年我特別喜歡儒家思想,除了讀牟宗三、唐君毅、徐復觀等新儒家的著作,當然也讀《論語》和《孟子》等經典。我不大喜歡讀《孟子》,但《論語》則一讀再讀,其中很多段落我都細讀細想過。早兩天找到幾頁陳舊的筆記,原來是當年讀《論語》時寫下的一些疑惑和猜想,當然沒甚麼獨到之見,但其中幾則尚算有趣,值得整理和鋪排一下,寫成短文;一則一文,今天是第一篇。

(圖片來源:http://wap.kaiwind.com/)

子曰:「巧言亂德,小不忍則亂大謀。」(《論語衛靈公》)

「巧言亂德」與「小不忍則亂大謀」的意思都好像很顯淺,大多數《論語》的註譯書都將前者理解為「花言巧語能敗壞道德」,後者則理解為「小處不能忍耐,便會破壞大事」。然而,這兩句的不清楚之處其實頗多。

是誰的巧言?亂了誰的德?是說巧言者亂了自己的德嗎?還是「巧言」與「亂德」指的並非同一人,例如你的巧言亂了我的德?

「小不忍」和「亂大謀」的關係較合理的理解是指同一人。雖然做大事可以是合作性質的,但如果一群合力要成大事的人中任何一位因為小不忍而亂大謀,他亂的大謀必然也是他自己的大謀,否則他就不會是這群人的一份子。

既然「巧言亂德」與「小不忍則亂大謀」並列,我們不妨將「巧言」與「亂德」也理解為指同一人。一個人的巧言怎樣會亂了自己的德呢?花言巧語是向別人說的,卻會影響自己的品德。這不一定是因為巧言的內容不恰當甚至不道德,也不一定是因為巧言的動機不良 (可以純粹是讓聽者開心一下),而是因為巧言要隨對象和隨情況而變,沒有甚麼原則,更難以堅持說真話,可以說是「術」的一種。巧言說多了,未必變成壞人,完全敗壞了自己的品德,但至少會「亂德」。

這「亂」字,應該理解為「擾亂秩序」。品德要有一貫性,才成其為品德,可以說是一種精神上的秩序;「巧言亂德」就是說巧言會擾亂這種精神秩序,使其不穩。如果只是偶一不穩,品德尚存,但長期不穩就等於沒有秩序,是品德被敗壞了。巧言最初只是亂德,久而久之,就有敗德的後果。

這樣理解「巧言亂德」,可以幫助解答另一疑惑:為何「巧言亂德」與「小不忍則亂大謀」並列?「德」和「謀」有關係嗎?我認為「巧言亂德,小不忍則亂大謀」的重點是說德,不是談謀;「小不忍則亂大謀」只是類比,這兩句的意思其實是「巧言亂德,正如小不忍則亂大謀」。大謀當然要有計劃,而計劃就是一種秩序;「小不忍」的「小」是沒有預計、突然發生的枝節小事,這些小事,如去理會,便會擾亂大謀的秩序。小不忍最初只是亂大謀,但太多的小不忍,終歸會壞大謀,令其失敗。這是很恰當的類比。

有趣的是,雖然孔子這兩句的重點是說德,不是談謀,但成為常用金句的卻是「小不忍則亂大謀」而不是「巧言亂德」。

20171123

吁!難言也


我在美國當了教授這麼久,也接觸過不少來自英國的學者,對英美學術界算是有些認識,可以大膽地講出一個判斷:英美學術界有名氣者大多有實力,名略過於實的當然有,卻絕少是完全浪得虛名的 (其實我連一個例子也舉不到)。反觀華語學術界,則不難找到浪得虛名者,也許未至於比比皆是,但明顯比英美學術界多很多。

為甚麼會有這個分別?這個問題涉及文化、社會、制度、風尚等各種因素,不容易解答,而我亦自問沒有能力解答這個問題。無論如何,每見到或論及我認為是浪得虛名之輩時,我都感到名氣的保護力量 --- 雖有心戳破浪得虛名之輩,甚至坐言起行,發言或為文批評,卻難以得到甚麼效果。此外,批評有大名的人,往往會引人猜疑,以為你不過是妒忌,或以為你是借批評名人而「上位」,總之是很少人會相信你的批評純粹是出於正義感。

關於這個現象,呂坤有一個我很有共鳴的感嘆:

無根本底氣節,如酒漢毆人,醉時勇,醒時索然無分毫氣力。無學問底識見,如庖人煬灶,面前明,背後左右無一些照顧,而無知者賞其一時,惑其一偏,每擊節歎服,信以終身。吁!難言也。(《呻吟語品藻》)

無學問而精於譁眾取寵或精於塑造「我超勁」的形象的人,可以吸引到不少崇拜者,這些崇拜者甚至「擊節歎服,信以終身」,成為一生一世的粉絲。對於這些成功的浪得虛名者,你只能跟英雄所見略同的朋友一起搖頭歎息,痛加批評;至於其他人,你的批評大多只會引人反感,還是沉默是金划算些。呂坤那句「吁!難言也」,道盡了其中的無奈。

20171122

也談 Epistemic Closure


剛看到一篇文章把知識論裏的 "epistemic closure" 譯為「知識封閉性」,這個譯法我認為不妥,因為容易令人望文生義,以為指的是在知識上故步自封,不願意接受新知識或不願意考慮對已有知識的質疑。

那麼 "epistemic closure" 應該怎樣中譯?首先要明白,epistemic closure 是 closure 的一種。"Closure" 在這裏的意思是「在 ... 之內」,指一個範圍,在範圍內的事物都有某一屬性;還有,這個範圍是基於這些事物之間的某一關係而劃成。 Closure 可以用這個句式來表達:

      P is closed under R.

P 是有關事物的某屬性,R 是有關事物的一種關係。如果 P is closed under R,那麼,只要兩件事物 x 和 y 有 R 的關係,並且 x 有 P 這屬性,則 y 也有 P 這屬性;換句話說,P 這屬性被 R 這關係鎖定了,任何和 x 有 R 這關係的事物都有 P 這屬性。[註]

(圖片來源:https://softonsofa.com/)

以上解說也許太抽象,讓我舉兩個例子來說明:

Truth is closed under entailment --- 如果命題 p 為真,並且命題 p 蘊涵命題 q,則命題 q 也為真。

Understanding is not closed under entailment --- 即使某人明白命題 p,而命題 p 蘊涵命題 q,這人並不一定也明白命題 q (因為命題 q 可以比命題 p 難懂很多)。

還有這個開玩笑的例子:

Being faithful is not closed under love --- 這是「兩人相愛,一方忠貞,卻難保另一方不出軌」的「學術寫法」。

Epistemic closure 是關於知識的 closure,在分析哲學家之間有很多爭論,比較多哲學家接受的 epistemic closure 是這個:

Knowledge is closed under known entailment --- 如果某人不只是相信 p,還知道 p,並且知道命題 p 蘊涵命題 q,則這人也知道 q。

好了,寫到這裏,應該回答「"epistemic closure" 應該怎樣中譯?」:我建議譯為「知識的鎖合」(那個「性」字可免了) "epistemic closure principle" 就是「知識的鎖合原則」。雖然「鎖合」是個有點古怪的詞語,但至少不會引起望文生義的誤解。[註二]

事實上,美國近年在政治的公共討論裏有些人用了"epistemic closure" 這個詞語,但與知識論裏爭辯的 epistemic closure 風馬牛不相及;這些人說的 "epistemic closure",是政治信念的系統性和封閉性,可以不顧證據,自圓其說。這種 epistemic closure,中文也不宜譯為「知識的封閉性」,應該譯為「信念的封閉性」。


[註] 這個解說不完全適用於數學裏的 closure,例如 "the positive integers are closed under addition",意思是任何兩個正整數相加,得出的仍然是正整數。

[註二] 有些中國大陸的學者將 "epistemic closure" 譯為「知識的閉合」,這個翻譯比「知識的封閉性」沒那麼容易令人聯想到「故步自封」或「態度不開放」,是個可以接受的翻譯。


20171117

邏輯課是學生的照妖鏡


學期快完了,可以大致總結我第一次教符號邏輯的經驗。雖然我的學術專長不是符號邏輯,但這個入門課只須包括命題邏輯 (propositional calculus) 和一階謂詞邏輯 (first-order predicate calculus) ,我可以應付裕如。假如要我每年都教這課,由於教學內容難有變化,我應該會覺得悶,不過,只教一次 (這個學期我只是代另一位同事教),倒覺得十分有趣。

我想特別談到的是學生的表現。這課可說是學生的照妖鏡,學生在其他課裏不那麼容易被教授看出的不當做法或態度,在這課裏都無所遁形。


其實,命題邏輯和一階謂詞邏輯都不難,任何大學生,只要留心上課,細心閱讀課本,做足功課和練習,有不明白的地方便提問,就能學懂,拿 A 也不難。當然,有些學生不強於抽象思考,也許開始的時候會感到吃力,但只要做到上述幾點,始終能趕上。

這班的一位年紀較大的學生便是最佳例子。她已年過三十,當年讀不完大學,最近才重返校園,總覺得自己的學習能力及不上正常年紀的同學;她先沒自信,加上符號邏輯對她來說是如此陌生,開始時便已認定那是很難的東西 --- 她有一次甚至對我說,覺得符號邏輯很「可怕」(她用的英文字是 "terrifying")。然而,這位學生沒有放棄,比班上任何同學都努力,功課上有不明白的地方,便到我辦公室提問。有一次,她一臉愁苦到我辦公室來,說其中一題演算做了三四小時,也不成功,不知如何是好。她說著說著,竟哭起來,邊哭邊說:「我已經很努力,但這條問題太難了!」我說:「這條問題其實不難,你先不要怕,否則心理上便有障礙,更不容易保持頭腦清晰了。」然後給了她一些思考的線索,叫她回去再花半小時,假如仍然解決不了,明天再來,我會詳細解釋如何演算。結果第二天她沒有到我辦公室來,功課交了,而且每題都做對,全班只有她一個人得滿分。

還有一位學生,可說是另一極端。他不但經常走堂,欠交功課,就算上堂,也不留心。幾星期前他到我辦公來「求救」,因為期中測驗不及格,幾乎「捧蛋」,終於意識到有可能要明年重修這課 (符號邏輯是哲學系必修課)。我跟他談了十多分鐘,問了他一些問題,都是關於這課的基本概念,最後發覺他連 "" 這個符號是甚麼意思也不知道,那真是太離譜了!於是我對他說:「現在學期已過了一半,課程裏的東西你好像幾乎完全沒學過,要趕上恐怕不易了。無論如何,這兩三個月我教過的東西,沒可能在短時間内教懂你,你明白嗎?」聽罷,他只好不情願地離去,那天之後便再沒有上堂了。

其餘的學生在這兩個極端之間,可是,著實用功的始終是少數。有一天,我忍不住說:「其他哲學課有可能馬馬虎虎便過關,甚至靠胡扯 (bullshittig) 拿到不錯的成績,但這課絕不可能這樣!答案是否正確,是可以清清楚楚說明的;你不給我正確的答案,便拿不到分數,就是這麼簡單。」我說時態度嚴肅,跟我平時愛說笑的風格不合,學生面面相覷;我這樣嚇一嚇他們,只是希望有些警惕作用,令那些只是稍為懶惰而有點跟不上的學生,能加倍努力,最後過到這個符號邏輯的關。


20171112

「不會白白地活著」


十多年前開始我已幾乎完全不看電視,家裏的電視機只是裝飾品;我也極少到網上看電視節目,朋友談到那些最流行的電視劇時,我只有聽的份兒。然而,最近我卻看了《琅琊榜》,那是兩年前播出的中國大陸電視劇;事緣真才子馮睎乾和我太太不約而同盛讚此劇精彩,加上我最近勤練普通話,想多聽一點,以改進發音,便決定看了。全劇共五十四集,我只花了十二天便看完,期間工作不比平日少,此劇是否好看,就不言而喻了。

這篇不是劇評,我想談的只是一句對白,就是由胡歌飾演的梅長蘇說的:「既然我活了下來,就不會白白地活著。」


雖然胡歌在中國很紅,但我在看《琅琊榜》前對他毫無認識 (也許聽過他的大名,但不會放在心上),看此劇時在網上查過他的資料,才知道他在2006年經歷過嚴重車禍,九死一生,容貌受損,整容後仍留有痕跡。那年他才二十四歲,剛紅了不久,如日中天,遭此巨變,是人生的大考驗。在《十年獨白》裏提到上述那句對白時,胡歌這樣說:「在《琅琊榜》裏的那句台詞,帶給我很大的震撼,就是我既然活下來就不能白白地活著。我想這句話,是過去這十年,我最重要的一個印記,人生的印記,也是我這一輩子,未來這一生的座右銘。」

車禍的經驗是否改變了胡歌的價值觀和人生觀、對他的行事為人有甚麼影響,大概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。我想指出的是,對於這種險死還生的經驗,不少人都有過份浪漫的想法:險死還生的人都會看破世情,一方面不會像從前那麼執著,另一方面卻會活得更積極、更懂得珍惜生命,「不會白白地活著」,甚至由壞人變好人,由吝嗇變慷慨,由膚淺變得較有深度等等。事實是:有變有不變,有變好,也有變壞,因人而異。我便認識一個人,為人卑劣,機關算盡,愛播弄身邊的人,約五十歲時心臟病發,幾乎死去,只差分秒;可是,他病好之後依然故我,即使沒有變得更壞,也絲毫沒有變好。

其實,「不會白白地活著」對不同的人可以有截然不同的意思,取決於那人的價值觀和人生觀。險死還生的經驗未必能改變一個人的價值觀和人生觀,如果沒有這樣的改變,但險死還生的人卻立下「不會白白地活著」之志,那麼,他便只會更積極實踐本有的價值觀和人生觀 --- 享樂主義者盡量去享更多的樂,追求名利的更加出力追求,愛弄權者努力得到更大的權力...

我自己也有過險死還生的經驗,每次回想差點連人帶車衝下高山山坡那一刻,我都會心跳加速,慶幸自己仍然生存,而且沒受過甚麼苦。我肯定險死還生的經驗沒有改變我的價值觀和人生觀,只是令我更加珍惜自己關愛的人,更加努力善用時間,更加享受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--- 從我的價值觀和人生觀來看,我不是白白地活著。

20171106

從《隨想曲》看人生


二十多年前離開香港後,我已沒有聽粵語流行曲,因此,記憶中的廣東歌,全都是九十年代或以前的;這些歌,如果再聽到,必會勾起舊城人與事的種種回憶。早兩天偶然聽到徐小鳳的《隨想曲》,那是我很喜歡的歌,特別欣賞鄭國江填的詞。然而,年青時對歌詞只有字面的理解,抽象地覺得有理;現在重聽,已是人到中年,才真有少許體會。


「哲學」二字未免太沉重,以下對《隨想曲》歌詞的發揮,與其說是甚麼人生哲學,不如只視之為嘗試表達一種人生態度。

歌詞第一句「前望我不愛獨懷舊」已有深意,與祁克果 (Søren Kierkegaard) 在1843年的日記裏寫下的名句不謀而合:「正如一些哲學家說,人生必須藉著回顧來理解;這說得對極了,不過,他們忘記了的是,人生也必須是向前而活的。」不是不懷舊,不追憶似水年華 (因為回憶往事可以幫助理解人生),而是不獨懷舊,即不一味懷舊。歌詞是「不愛獨懷舊」,那個「愛」字十分重要 --- 假如不但一味懷舊,還樂此不疲,那就成為回憶的俘虜了。

「獨」還可以解作「獨自」,不愛獨自懷舊,意味著與他人一起懷舊倒無妨。是哪樣的「他人」呢?當然是與自己共同經歷過去的人,有這些可與一起懷舊的人,往事自有可珍惜的人情,是甘是苦,也值得回味。此外,一起懷舊時,各人的角度未必相同,也足以互相提醒和補充,免得無意中扭曲記憶或編造故事了。

歌詞有兩處表達了對名利的態度:「名利我可以輕放手」和「渴望是心中富有,名和利不刻意追求」。尋求知識學問的人自然是渴望心中富有,但心中的「財富」不限於知識學問,還有道德修養、愛心、正義感、社會關懷等。「名和利不刻意追求」裏的「刻意」兩字聽起來很奇怪,難道追求可以是不刻意的嗎?不刻意追求,那是追求還是不追求?我認為「不刻意追求」的意思是「既不追求,也不拒絕」:不追求名利的人可能在因緣際會下得到名利,既來之,則安之,不沖昏頭腦,也不故作清高;另一方面,由於不刻意追求,假如得到的名利隨即失去,也無所謂,故曰「可以輕放手」。

這種對名利的態度似乎是基於宿命論,即歌詞說的「是我的,雖失去他日總會有」,所以才「不慣全力尋求」。然而,這也可以不是宿命論。就算是不追求名利的人,也難免有其他追求,例如追求學問、追求愛情、追求自我完善、追求改進社會等等;若是全無追求,人生便談不上有何精彩可言,甚至是索然無味了。雖沒有接受宿命論、認命而不求,但也可以「不慣全力尋求」,而是抱著有彈性、有餘地的追求態度:不是不求,但不強求,在適當的時候放手,因為明白到不放手也還是不會得到的。

不強求,在感情上也應如此。情愛以真心至為重要,如果到了「難辨你的愛真與否」時,就要有「輕放手」的準備;如果決定「放手」,就要視為「緣盡」,明白到「想要留亦難留」,不放手不行。人間幾許愛情悲劇,就是因為死不放手而引致的。(當然,這不強求,是知易行難,但我沒有說容易做到啊!)

人生有喜亦有憂,有春自有秋,在這憂喜春秋中歷練過,有一天可能領悟到追求之道。到時,雖有追求,不真的是「心裏無欲無求」,但不為追求所囿,便能夠「擁有輕鬆的節奏」;「温馨的愛意」仍在,但不是劣質烈酒般的激情,而是深刻綿長,「好像醇的酒」。做到那樣,便離心靈的自由不遠矣。